上國文課時,教學生用譬喻法寫作,我要學生隨便找一樣東西,用譬喻法來描寫。我先舉例說明,例如:「一張紙」。
「桌上的紙,好像海潮的波浪,起起伏伏,就像我的心情。」「將紙捲成圓筒狀,猶如一架望遠鏡,我用它來望見我的未來。」
為了讓學生瞭解譬喻法的句子不是只有寫「**好像**」,後面必須繼續延伸,才能點出譬喻法的巧妙之處,我再舉例:「貝殼是海的耳朵,傾聽海的心事。」如果只寫「貝殼是海的耳朵」,句子沒有神韻,加上「傾聽海的心事」,這句譬喻法就有了畫面,有了感情。貝殼從海裡來,身上一定帶著許多「海的密碼」;貝殼將海的心事帶上岸,為的是要告訴世人關於海的消息。
在我的印象裡,貝殼是和希臘神話裡最美的女神「維納斯」結合在一起的。維納斯誕生於海底的泡沫,從一個「大貝殼」裡翩然走出,旁邊還有片片花瓣自空中撒下,一旁的花神吐出春天的氣息,象徵美好生命的誕生。但文章書寫再多,卻未曾真正詳細地瞭解貝殼,那天有幸得以與同事們來趟旗津貝殼館之旅。
搭捷運前往時,我捧讀鄭愁予詩集,
「我從海上來,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......
迎人的編貝,嗔人的晚雲,
和使我不敢輕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區。」
~鄭愁予〈如霧起時〉
貝殼,是海裡的珍奇,只可惜,我們認識得太少,我們的眼睛太粗心,錯過許多細緻的美麗。旗津貝殼館是東南亞最大貝殼館,裡頭有2000多種貝殼。一進館中,迎面而來的是巨無霸硨磲貝,重75公斤,是個活了30多年的大貝殼,內部白而光滑,摸起來是溫和的涼,不似金屬般的冰涼。我們貪婪地想將館內所有盡收眼底,想一一探究他們的身世之謎。為我們解說的陳老師在解說過程,不斷提及「上帝的創造真是奇妙」,幫我們說出心中無限的讚嘆!
陳老師先讓我們瞭解「貝」和「螺」的差異。她說:「貝是兩扇相合,螺是一體成形。」首先介紹的是「芋螺」--「芋螺的毒是神經毒,咬到會腫。而殺手芋螺的毒性是芋螺中的毒王,足以毒死人」。沒想到披著美麗外衣的芋螺竟是海洋殺手。
一旁的法螺似乎正吹擂著自己的重要,驅使我們向前。「法螺是保育類,會吃海星,間接保護珊瑚。人們常說『大吹法螺』,其實法螺無法吹出聲音,但是將螺口置於耳邊,藉空氣迴旋的回音,可以聽到海濤聲喔!」陳老師的解說令人神往。
接下來,我們看到兩個「活化石」,感覺像是坐上了時光機,看到遠古生物。他們是不想演化的古老生物,像是群芳落盡才悄悄開放的菊花,獨自躲在深海裡,拖著重重的殼,滿足於自己的古老與不同。「翁戎螺又稱龍宮貝,在寒武紀時曾出現在地球上,因此翁戎螺被視為「活化石。因為翁戎螺必須在深海才能生存,所以非常希罕,價值不菲。台灣曾因找到龍宮翁戎螺揚名海外,但後來被日本以40萬元買走,存放羽田水族館內。」我們聞之,為之語塞。
鸚鵡螺因外觀像鸚鵡的嘴而得名。我們看到牆上鸚鵡螺的剖面圖,有著一間間由大而小的房屋,稱為「氣室」,改變氣室內氣體與液體的含量,就可以改變浮力。據說潛水艇的發明人就是由鸚鵡螺的這個構造引發靈感,所以美國第一艘原子能潛水艇就命名為「鸚鵡螺號」。
館內還有形狀像「水」字的水字螺,又稱「子安貝」的「寶螺」,據說是從前產婦生孩子時握在手中減輕疼痛、安定心神用的。
寶螺是貝殼館的天王,五大天王全在旗津貝殼館—王子寶螺、天王寶螺、富東尼寶螺、黃金寶螺、紅牡丹寶螺。其中,富東尼寶螺全世界僅此一顆,絕無雷同。其上的花紋頗為奇特,那是在海中被大魚吞進肚裡,在魚腹中和大魚一同吃住,殼被大魚胃酸腐蝕而形成的獨一無二的圖案,待大魚被撈捕上岸,這顆寶螺才又重見天日。哇!這來自魚腹的貝殼,曾有著和約拿相同的命運。魚腹歷險,使得生命價值變得如此不同。在這無常的世界,許多事情果真應了老子說的「禍福相倚」。
還有古代用作錢幣的「黃寶螺」,一個個小巧玲瓏,躺在晶亮的玻璃陳列櫃內,正享受「功成身退」的悠閒。
館內還有許多奇形怪狀的貝殼。像是「蚯蚓螺」、「黑蛇螺」,牠們像是長條的蚯蚓旋扭成螺。象牙螺細長而尖,秀逸靈巧。而「綺獅螺」贏得最多的讚美,在象牙白的殼體上,有著袖珍雅緻的皺褶,她有宮廷的貴氣,像是公主穿的泡泡袖。
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種無石灰海綿,名為「偕老同穴」--「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」,「生同衾,死同穴」,這是至死不渝的浪漫。這種海綿活著時是軟的,有一公一母的小蝦從海綿的孔隙游進去,在裡頭生活,蝦子長大後出不來,便在裡頭建立家庭,相守以終。所以,這種海綿裡頭總有一公一母兩隻蝦,而我們看到的這個有一公二母三隻蝦呢!
館內還有很多很多螺貝類,在此無法一一細說。除了貝殼,還有一面牆上滿掛著鯊魚牙齒,我望著那面牆好久好久。曾是海中霸王,如今張大嘴巴供人參觀,鯊魚的悲哀莫過於此吧!最引人注目的是鯊魚劍,原本以為那是鯊魚的嘴巴,今天方知那是鋸鯊鼻。更令人驚訝的是鯊魚的牙齒竟有3-6排之多,牠們用最外排的牙齒撕咬獵物,外排牙齒鈍了、斷了,後排的就會補上,這讓鯊魚永保銳利尖牙,不致餓死。
上帝全備的智慧,連這樣的小細節都想到了,耶穌說:「你們看那天上的飛鳥不種也不收,也不積蓄在倉裡,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他們,你們不比飛鳥貴重得多嗎?」
是啊!我們也比鯊魚貴重得多,實在不必憂慮。當恐懼患難時,渺小軟弱的我們,何不學學螺貝類的生存之道?骨螺有刺保護自己,綴殼螺因為殼軟,所以黏綴其他螺貝類來加強禦敵。而上帝,就是我們最堅硬的刺,是最千變萬化的黏綴。
在回家的捷運上,我拿出裝在透明盒子裡的貝殼看了又看。貝殼,是海結的果,用它單純的白和晚霞般柔和的色彩向世界訴說大海的心意。記得作家廖鴻基在其《漂流監獄》一書曾寫著:
「漂流得越久,漂流物的顏色越是清淡。海水像一湖漂白劑,不僅洗滌了附著在她們身上的黏膩油垢、骯髒污穢,也一點一滴解析掉他們在岸上曾經的繁華和光彩,還漸次奪取了他們體內的魂,讓所有內在、外在的繽紛花朵,都得退卻,轉成無欲、空虛的蒼白......」
我提取腦海中貝殼館的記憶,那顏色是潔瑩的白或柔和的淡黃淡紅淡紫和其他淡淡的彩色,是淡泊而溫柔的。貝殼的表層,或光滑或粗糙,都沒有多餘的雜質。海會褪去過度鮮豔的的顏彩,帶走不必要的一切。
席慕容有句詩說:「你使我淡泊得像個玩水的孩子。」在貝殼館之旅的回程中,我的心向這詩句發出共鳴。
在短短半天的行程中,讓我們看盡世上的美事。在如此恩典中,我們可以放心地品味生命本身的滋味,不必緊抓將要過去的物質與名利,因為,世上一切的豐富與色彩,都在上帝的愛中。